因一只昆虫而消失的小镇

有些灾难能够预见，比如一支军队，或者一场干旱。而有些灾难，来临时无人察觉，等到发现，已经太迟。博尔巴就是这样，在二十年间失去了数百年积累的一切，甚至有三年之久，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了。

两百年来，博尔巴没有别的经济：它靠葡萄酒生活，而且只靠葡萄酒。它的家族因酒而富，它的宫殿因酒而建，几乎每户人家的陶罐酒窖，让整个小镇成了一座巨大而连绵不断的酒坊。正是这种独一无二、别无选择的财富，赋予了这片土地它的骄傲与身份。

而正是因为别无选择，灾难一旦降临，才会如此彻底。十九世纪与二十世纪之交，一种微小得几乎肉眼难辨的昆虫，从美洲经由欧洲而来，在阿连特茹的葡萄根部安了家：根瘤蚜。它不侵袭叶片，也不侵袭果穗。它侵袭的是根，在无人看见的地下。它从内部慢慢杀死葡萄藤，毫无症状，直到为时已晚。一旦扎根，便无药可救。

两百年来完全依赖葡萄园为生的博尔巴，是全国受灾最重的地方之一。葡萄藤成千上万地死去。古老的陶罐酒窖，没了可酿的葡萄，一间间关闭，变成了仓库、住宅、店铺。曾经是小镇生产命脉的地方，一户接一户地空了下来。而两百年来从不需要学会做别的事的博尔巴人，不懂得、或者说来不及做出反应。

经济的崩溃如此彻底，以至于1895年7月12日，发生了六百年历史中任何军队、任何围城、任何入侵都未曾做到的事：博尔巴不再是一个市镇。国家取消了它的市政自治权，将它并入维拉维索萨。三年之间，没有博尔巴市政会，没有博尔巴的行政机构。只剩下一个依附于邻镇的堂区。这片曾经富到能够建起宫殿的土地，如今连自我治理的经济力量都没有了。

这份屈辱持续到1898年。那一年，依据1月13日的法令，博尔巴恢复了市镇地位。而后，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它也慢慢恢复了它的葡萄园：新的品种，嫁接在能抵抗这种昆虫的美洲砧木上——这是科学找到的唯一防御手段——被重新种回那些曾经万物凋零的田地。几十年后的1955年，这片土地上的酒农联合起来成立了合作社，以求再也不必依赖单一的收成，或单一的中间商：博尔巴酒庄由此诞生。

今天，当您品尝一杯这个地区的葡萄酒时，您品尝的是重建的成果，而非延续。在博尔巴的百年老藤与今日的葡萄藤之间，有一段断层：那是一只沙粒大小的昆虫将一座小镇从葡萄牙行政地图上抹去的岁月。博尔巴没有死去。但有三年的时间，它没有了自己的名字。而原因如此之小，小到可以藏在一片指甲之下。